山雨欲來

又兩月倏忽而過，江南已逐漸步入盛夏。

武選司的改革章程推行得步履維艱，其中阻力，不少來自以父親為首的老世族勢力，他們盤根錯節的關系網，牽一發而動全身。

這日散朝，文武百官依次而出，我剛步下玉階，便被一人以氣勢洶洶攔住了去路。

果真是淩青政。

他身着武官朝服，身影仿若疾風般，倏然攔在了我面前。

此刻那張俊美的臉上再無平日的張揚，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怒火，緊抿的唇線和灼灼目光幾近要将我吞噬，于我面前站定後呼息都帶着滾燙的氣息。

“傅雲朝！”

他幾近是咬牙說出我的名字，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，力道極大，分明隔着幾層衣袖，卻依舊能感到他不容拒絕的強勢。

“你今日在朝上什麽意思？”

周遭似有若無的視線頃刻彙聚而來，我頓住腳步，目光從他被怒火灼熱的眼眸，緩緩移到他緊握手腕的指節上，只見那骨節已然因太過用力而泛白。

“淩大人。”

我只得暫且神色平靜，不被人聽出波瀾。

“朝堂議事，各抒己見，不知有何指教。”

“各抒己見？”

淩青政像是被這句話頃刻點燃，俯身逼近我引得更多人側目。

“你說得輕巧！”

“程副使的方案再穩妥不過，你非要言說什麽精簡法子，當衆駁他顏面，讓他下不來臺！”

淩青政的眸色充斥着難以掩蓋的怒意與言語中意有所指的涵蓋。

“你明知他是我父親舊部，這是做給誰看？”

我感受着手腕隐約傳來的鈍痛與顫抖，卻對他向來純粹的邏輯而感到無奈。

他今日看到的并非提案本身優劣，而是執着地認為我以弄權之名，故意在朝堂之上拂了他們的面。

我擡眸望着他愠怒不已的神色片刻，最終只得微微擺首，壓低聲音道。

“程副使的方案耗資超過預算三成，北境戰事已平，無需如此靡費。”

“更何況，新方案核算數月，确能節省開支，用于更緊要之處。”

我微頓片刻，正色繼續道。

“此乃公事，并非針對任何人。”

“公事公辦？”

“好一個公事公辦！”

淩青政冷笑一聲，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半分，俯身将我們之間所剩無幾的距離更逼近了些。

“傅雲朝，自你入仕以來，你眼裏從來就只有你的政務，你的章程！”

“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，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？！”

我看着他眼眸深處逐漸湧上的委屈神色，我知道，此刻他才終于将心底最在意的矛盾說了出來。

在淩青政的世界裏，情分和公事是可以，也或許說，本就應該互相讓步的。

而我的不讓步，在他看來，就是對他，亦或對我們所有過往的徹底否定。

這份尚未成熟，許是源于他對複雜政治規則的認知不足，也許是源于他近日對我未曾宣之于口，卻始終尚存的特殊期待。

周圍的目光更加灼人，低語聲依稀可聞。

我擡眸望着他因委屈和愠怒愈發泛紅的眼眶，想起少年時我們吵架，縱然是我的錯，他也是這般怒意勃發卻又難掩關切的模樣。

思慮至此，心底柔軟的某處仿若被刺了一下。

故而我貼近他的耳畔，放低了聲音，僅容我們兩人聽見。

“阿政，我正因顧念你我情分，才更需在此事上秉公處理。”

淩青政手間的動作微微一頓，似乎有幾分猶豫。

我繼續低聲解釋，試圖讓他看到更遠一步的後果。

“如今朝堂暗流湧動，倘若今日因私廢公，徇情枉法，他日便是授人以柄。”

“屆時，你我處境會比如今艱難百倍。”

這是經我理智分析後，能給出他近乎妥協的答案，我無法在原則上退讓，只能言明如今維護原則，恰恰是為了保護我們之間更長遠的關系穩定。

淩青政定定地望着我，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桃花眼眸，此刻充滿了掙紮。

他似乎聽懂了我方才所言的利害關系，但情感上依舊無法接受，這種在他看來近乎冷漠的保護方式。

他想要的，或許只是我同從前般安撫他的一句軟話，而非這遙不可及的日後穩定與規避風險。

但偏偏此刻，我又沒有辦法似從前那般縱着他。

因為我知曉，未來的朝堂會愈發兇險，即便家族利益本就不同，但我還是想要他與我在不同的路上同行，而并非過早地因為這份尚未成熟的沖動，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。

我們依舊如此僵持在原處，他緊握我的手腕微微顫抖，我則心緒複雜地靜默擡眸望着他。

此刻身下的朝服糾纏，彼此袖擺的異色交織在一起，恰若此時我們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。

最終他眸中的怒火在我的未曾言語中，逐漸無力地沉寂于晦暗的眼底。

淩青政依舊緊蹙雙眉，冷哼着驟然甩開我的手腕，微微別過首去，言語中卻帶着隐約沉悶的挫敗。

“罷了，我向來說不過你！”

說完他便不再看我，轉身拂袖而去，那愈發挺直的背影在初夏的晨曦下，竟莫名透出某種倔強的落寞與孤寂。

我依舊靜默站在原處，手腕似乎還隐約殘留着他用力攥緊的鈍痛與溫度。

四周的目光逐漸散去，可我的心底卻并非身影那般沉靜。

因為我知曉，如今未經政治打磨的他，暫且還無法将我分析的話全然聽進去。

但我們之間，隔着的早已不再是兒時嬉鬧的池塘，而是截然不同的思慮方式，和注定交織卻又不得不對立的立場。

今日這場朝堂之外的對峙，不過是日後更大的風暴來臨前，最微不足道的序曲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